大海上
Vicente Blasco Ibanez(1900)
Translated By Hermann
凌晨兩點鐘,小屋的房門外傳來幾聲呼喊。
「安東尼歐! 安東尼歐!」
安東尼歐從床上躍起。原來是與他結伴捕魚的鄰居喚他一同出海。
他那晚沒有睡的很多,十一點時他還在與他可憐的妻子盧菲娜談話,她整晚在床上翻來覆去抱怨著他們的生活狀況。這事不會再更糟了,這是怎樣的一個夏日! 前一個夏季,鮪魚成群結隊地游過地中海。收穫最差的日子裡都能捕到兩百到三百阿羅拔[1]的魚,錢財像上帝的祝福一樣轉手。安東尼歐是個有儲蓄好習慣的男人,這習慣使他買了屬於自己的漁船,讓他不再只是個卑微的船員。
小小的漁港已經滿是船隻。每個夜晚,船隊佔據了整個港區,連個活動的空間都擠不出來,但隨著捕魚的船隻越來越多,魚也越來越少了。
到後來,漁人拉起的漁網上只剩下海藻和細小的魚苗,就是那種放在鍋裡一煎就縮水的小魚。今年鮪魚群換了條新路走,沒人能想到辦法在他的船上吊起一隻鮪魚。
盧菲娜被這景況激怒了,家裡已經一窮二白,他們已經和麵包店、雜貨店賒賬。而退休的村長和船東老托馬斯則是不斷向他們催討那五十度羅[2]的船租,那艘整潔光亮,航行時水波平穩,但已經吃掉他們所有收入的漁船。
安東尼歐叫醒他的兒子,換上出海的服裝,男孩才九歲,卻已在漁船上跟著父親操起男人的捕魚義務。
他的妻子在床上繼續嘮叨:「我們來看看今天會不會走運…」「廚房裡面有午餐籃,自己拿…昨天雜貨店說不能再給我們賒帳了。喔主! 這是什麼爛工作!」「閉嘴,女人。海是惡魔,但神會施捨她。而且昨天有些人看到一隻大鮪魚,一頭『老大』,他們估計超過三十阿羅拔重,如果我們抓到他,就可以賺超過六十個度羅。」
漁夫做好出航的準備,一面想著那隻『老大』,一隻和魚群分離,索性依著先前的習慣回到熟悉水域的龐然大物。
小安東尼[3]也已經站著準備出發,帶著嚴肅而滿足的神情,而這種自滿出自於當其他孩童玩耍時他已經可以自己賺生活費。他肩上擔著午餐籃,一隻手提著一串羅菲勒[4]--鮪魚最愛吃的那種魚,是吸引鮪魚最好的餌料。
父子倆離開了小屋,沿著海灘走向碼頭,那位鄰居已經在船上等著他們準備出航。
小船在凌晨的黑暗裡嘈雜,搖晃地豎起柵欄似的桅杆。船上可見人們奔跑的黑色剪影,夜晚的寂靜被木篙落在甲板上的聲響粉碎,纜繩與滑輪嘎吱作響,在黑暗中,船帆像一張巨大被單般迎風展起。
村落的每條街道似乎都通向海岸,筆直的街道兩旁都是夏日遊客度假用的小屋,這些家庭遊客住在內陸,來這裡一親大海之芳澤。在碼頭旁,一棟大屋子展示著宛若點著火的壁爐的窗戶,在奔騰不止的大海上映射著光的蹤跡。
那是村落的俱樂部,安東尼歐鄙夷地朝它撇過一眼。那些人們是怎樣度過夜晚! 可能還在賭博….而他們卻必須早起來討口飯吃?
「帆再來一點、再來一點,很多夥伴都已出發了!」
安東尼歐與鄰居拉著纜繩,船帆慢慢地升起,隨著風的呼嘯而翻滾。
一開始,小船懶洋洋地滑過港灣靜寂的水面,而後水面開始躁動傾斜,小船便開始晃蕩,他們已經離開錨地,進入大海。
星辰閃爍於無盡的黑暗,在黑色大海的四面八方,一艘艘船影滑過陣陣浪濤,鬼魅般地越走越遠。
鄰居凝視著地平線。「安東尼歐,風向在變。」
「我有在注意。」
「前方會有大風浪!」
「我知道,讓我們繼續吧。讓我們離開這些只敢在沿岸抓魚的傢伙」
小船不像其他船隻一樣回到沿岸區,它的船頭依舊指向大海深處。
破曉了,艷紅、輪廓鮮明的朝陽像顆巨大的聖餐餅*,在海上畫下烈火般的三角,海水宛若映照著火焰般沸騰不已。
安東尼歐掌著舵,他的夥伴靠在桅杆旁,男孩在船頭偵查著海洋的一舉一動。船尾和船舷邊邊掛著髮辮般的繩索,將魚餌在水中拖曳。每隔一段時間,男人會拉起一條活魚,那魚在船上轉身扭動,像錫一樣閃閃發光。但牠們太小了,根本不值一錢。
時間就這樣過去,小船平穩地向前,有時倚靠著傾斜的浪花背上,有時躍起而露出鮮紅的船腹。天氣十分炎熱,小安東尼走下艙口,從船艙裡擺著的桶子裡喝了幾口水。
到了十點,他們已看不見陸地,從船尾只能見到其他船隻遼遠而似魚鰭般的立帆。
「喂! 安東尼歐!」鄰居叫喊「我們是要開到奧蘭[5]嗎?如果沒有魚,無論這裡還是更遠的地方都一樣!」
安東尼歐轉動著船舵,船隻開始轉向,但並不是往海岸而去。
「現在,」他振奮地說「我們先吃點東西,拿那個籃子來…魚群只會在他們想出現的時候現身!」
每人切了一片大麵包,還有一個在舷緣被拳頭搗爛的生洋蔥。
陣風咆嘯而過,小船在又長又深的大浪裡上下劇烈晃動。
「爸爸!」小安東尼從船頭大叫「有一條大,一條好大的……鮪魚!」
麵包與洋蔥滾到船尾去,而兩個男人跑向舷側。
是隻鮪魚,一隻很大很大的鮪魚,腹部巨大,孔武有力,貼近水面地拖著牠絲絨般的的黑色背脊,或許這就是那隻漁夫們七嘴八舌議論著的孤身大魚。他充滿力量地游動,用牠有力的尾巴輕輕扭了扭,就從船的一側轉身到另一側,有時牠的身影會突然消失,剎那片刻後又在舷旁重新出現。
安東尼歐的臉孔因興奮紅了起來,他草草地向大海扔下一把吊鉤,那魚餌如同手指般肥厚。
水開始混沌,船隻搖晃了起來,像被某個龐大的力氣拖曳以阻止船的前進並試圖將船傾覆,甲板劇烈搖擺,彷彿要從船上人的腳下逃脫。脹滿的風帆拉扯著桅杆,使得杆子不斷嘎吱作響。但就在一剎間,狂亂讓位,船隻躍起,再度向前航行。
那原本僵硬緊繃的魚鉤繩現在鬆弛無力地虛掛著。漁人將他拉出水面,不意外地那繩索雖然粗,但已經從中斷裂了。
他的同伴無奈地搖搖頭,「安東尼歐,這頭野獸比我們還厲害。放他走吧,我們應該謝天謝地牠把魚鉤繩弄斷,要不然我們早就被扔到海裡了。」
「放他走?」安東尼歐吼叫道
「該死! 你知道這條魚值多少嗎? 現在不是害怕或顧忌的時候。跟著牠! 快! 抓住牠!」
船調轉了方向,向剛剛和大魚搏鬥的那現場轉去。
安東尼歐放下一條新的大魚鉤線,上面掛了很多條羅菲勒。他還是緊緊握住船舵,並且抓住了一個鋒利的船鉤[6],在那頭笨重的野獸觸手可及的那一刻,準備給他來場迎頭痛擊。
魚鉤繩幾乎直直地掛在船尾,船隻又開始晃動,但這次更可怕了。魚鉤已經被大魚吞進去,拉扯著堅固的鉤子把船隻向後拖行,讓它在浪濤上瘋狂地舞動。
水似乎沸騰了,躁動的泡沫隨著糾纏的漩渦冒出水面,彷彿水底深處巨人們的爭鬥。突然間,船隻好像被一隻隱形的粗壯手臂抓住扭到一旁,水就這樣湧進中間甲板。
這拖行的力量把男人們翻倒。安東尼歐被拖離船舵,發現自己快要落海。他聽見幾聲嘎吱的聲響,船才回到了原本的位置。魚鉤又被扯斷了,就在那一瞬,大魚出現在舷緣,靠近水面,用他強壯的尾巴捲起大量泡沫。齷齪東西! 終於靠近牠了! 而後安東尼歐憤怒地、就像面對殺父仇人般瞄準大魚,反覆地用船鉤刺向牠,讓鐵鉤刺穿大魚黏膩的皮膚。海水被血液染紅,而大魚在緋紅的漩渦中慢慢下沉。
安東尼歐終於能呼吸了,他剛才經歷了一場緊密的戰役。這整場戰役只持續了不過幾秒鐘,如果再長一點,他們恐怕就要同歸於盡了。
他朝著濕透的甲板看了看,看見他的同伴緊緊地偎著桅杆,臉色蒼白但卻有著莫名的鎮定。
「我想我們要溺死了,安東尼歐。我還嗆到幾口水。該死的野獸。但你真的狠狠地揍了他一頓。再過不久你就會看到他浮起來了。」
「孩子呢?」
那位父親焦急憂慮地問著,似乎是害怕得到答案。
他不在甲板上。安東尼歐走下艙口,希望在那兒找到他。但海水已經淹滿船艙,深到他的膝蓋。他在狹窄暗黑的船艙裡胡亂摸索,但那兒除了水瓶和備用的繩子之外毫無一物。他像個瘋漢一樣回到甲板上。
「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小安東尼!」
他夥伴的臉糾結了起來。那時他們不是已經快被拖出船外落水了嗎? 被幾陣上下左右翻滾弄昏,男孩必定像顆砲彈般沉入水底了。但就算他已想到這景象,同伴還是沉默地一語不發。
遠遠地,在小船差點翻覆的那處,一個黑色物體緩緩浮出水面。
「他在那。」
那位父親倏地跳入水中,發狂似地游向那兒,而他的夥伴則收起船帆。
他游了又游,可是當他發現那物體只是一支從船上掉落的槳時,他已幾乎筋疲力竭。
浪花將他高高拖起時,他伸長了身子,以便向更遠的地方望去。到處都是水。大海上只有他、那艘正在駛近的船,以及剛浮起的黑色弧線,那弧線在一大片血跡中可怕地彎曲著。
老大鮪魚死了。這意味著什麼? 那條野獸的性命是用他唯一孩子的性命換來的,他的小安東尼!主阿! 他靠這種方式討口飯吃?
他游了超過一個小時,每次碰到了什麼東西,都覺得孩子的身體將會慢慢從他雙腿下浮起,想像著浪花凹陷的陰影是在波濤間浮起的孩子屍體。
他將會繼續待在那,隨著孩子一同死去。他的同伴會將他撈起,好似對待頑固的孩童般粗魯地用力按在船上。
「安東尼歐,我們該怎麼辦?」
他沒有回答。
「你不能這樣面對,兄弟。生命就是這樣。孩子在我們所有親人死去的地方,也就是我們將會死的地方死了。這只是時間早晚而已。但現在讓我們接受事實—我們就是兩個乞丐。」
他在大魚的身體上套了兩個活結,將牠綁在船尾拖行,在牠身後,鮮血染紅了泡沫。
一陣順風將船往岸上吹去,但由於船艙進滿了水,他們只能艱困地跛行。兩個男人—兩個討海人—都忘掉那災難,他們手裡拿著勺子,在船艙裡彎腰盛起一杓杓的水拋進大海。
時間就這樣過去,這艱鉅的工作使安東尼歐麻木無法思考。但他的雙眼流下淚水,淚水和船艙裡的海水交融,墜入大海,掉落在孩子葬身的墳墓上。
而船艙裡的水被拋進大海後,小船也走得越來越快。
小漁港已經在望,也看見了被午後太陽鍍成金色的白色小屋。
看見了陸地,安東尼歐心中那隱藏的悲傷與恐懼也隨即被喚醒。
「我的女人會說什麼? 我的盧菲娜會說什麼?」那不幸的男人呻吟著。
而他顫抖著,像所有在外勇敢不凡,在家裡卻像奴隸的男人一樣。
那歡快圓舞曲的節奏宛若愛撫般滑過海面,微風用著活潑歡樂的旋律迎接著小船。那是樂團在俱樂部前的海濱路上演奏。在矮胖的棕梠樹下,人們撐起絲質遮陽傘、戴著草帽、穿起夏日鮮豔華麗的衣衫,像一株有著五彩繽紛花蕾的玫瑰樹叢,來來往往地穿梭著。
孩子們穿著白色粉色的衣服在他們的玩具後面追趕跑跳,有時也圍起一個快樂的圓圈,像綴滿繽紛裝飾的輪子一樣旋轉著。
碼頭上漁民聚集,他們已經習慣了大海遼闊的雙眼已經認出被船拖著的是什麼東西。但安東尼歐只見到防波堤的盡頭,一個高大、不施妝粉而黝黑的女人直立在一塊巨石上,她的裙襬在陣風中擺盪。
他們抵達碼頭,漁人們以掌聲迎接。每個人都想靠近看看那龐大的野獸。漁民從小划艇上投來羨慕的目光,全身赤裸,磚色皮膚的頑童們跳入水中摸著那巨大的尾巴。
盧菲娜擠過簇擁的人群走到她的丈夫面前,但他垂頭喪氣,以痴呆的神情楞楞聽著朋友們的恭賀。
「孩子呢? 孩子在哪裡?」
可憐的男人還是低著頭,他將頭埋於兩肩之間,似乎想讓它消失不見,如此一來,他就可以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小安東尼在哪?」
盧菲娜狂暴的眼神燃燒著,彷彿即將吞噬他的丈夫,她抓住他的襯衫衣領搖著他,讓男人冷不防地顫抖起來。但沒多久後她放開讓他走,她舉起雙手,發出淒厲的哭喊。
「噢! 主啊! 他死了! 我的小安東尼在海裡淹死了!」
「是的,我的女人,」他的丈夫以一種彷彿溺於淚水之間緩慢、笨拙而結結巴巴的語氣說道:「我們非常不幸,孩子死去了,他現在在他的祖父死去的地方,也在我有天會死去的地方,大海餵飽我們但也會吞噬我們。這樣是無濟於事的,該怎麼辦?」
但他的妻子聽不進去,她倒在地上歇斯底里,到處翻滾亂踢,露出她纖瘦、被烈日曬傷宛若役馬般的皮膚。她拉扯著自己的頭髮,用指甲抓傷自己的臉。
「我的孩子……我的小安東尼!」
漁村的婦女們都跑來幫忙,她們對發生了什麼事都已明白在心。幾乎每個人都有經歷過相同的悲劇。她們將她扶起,用強壯的手臂撐著她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幾個漁夫請了淚不停流的安東尼歐喝一杯葡萄酒。與此同時,他那被生活的冷酷自私所支配的夥伴,正在和幾位想要買下那俊美獵物的魚販大聲地討價還價。
暮色就這樣緩緩降臨,大海與平緩的波浪映照著金色的紋路。
在那遙遠的地方,時不時會聽見那可憐女人絕望的哭聲,她衣衫襤褸,歇斯底里地叫喊著,而她的朋友們正攙扶著送她回家去。
「小安東尼! 我的孩子…」
那些身著華麗衣裝,掛著幸福的笑臉的人們還在棕梠樹下穿梭不息,似乎沒有察覺不幸的人們從自己身旁忽忽走過,也沒有對那場活生生的貧窮劇本撇下一眼。而優雅、富有節奏與感性的圓舞曲和諧地滑過水面,用起伏的韻律撫摸著大海的永恆美貌,宛若一首歡樂而癲狂的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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