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之所鍾 

Miguel de Unamuno (烏納穆諾)

本篇小說創作於1916年,發表於1920年出版之 《三篇諷諭小說與一篇序》,1936年戴望舒譯為《十足的男子》,台灣新興書局出版戴譯本又作《情之所鍾》,2015年灕江出版社戴永瀘譯本名為《堂堂正正一條好漢》。本中篇小說張力甚大,文辭激烈,諷諭深遠。另曾經兩次改編為電影。

         
      古城雷納達周邊的鄉野裡,沒有人不知道茱莉無與倫比的美貌。茱莉可說是城裡人人共享的名勝,而這活生生的名勝比城裡各式建築瑰寶更吸引人。「我要去雷納達逛逛,」人們會這樣說:「去參觀大教堂、去看看茱莉·亞涅茲。」可是美人的眼底深處似乎暗暗藏著一種悲劇的預兆。她的行為舉止使得每個望向她的人心有不安。當她走過大街小巷的時候,眾人的目光都會聚集在她身上,老人們看了總要嘆息,年輕男子們也總會在夜裡輾轉難眠。她完全曉得自己的魔力,也知道自己身上重重負著致命的未來。從她思想最深不可測的地方,似乎有個聲音對著她說:「妳的美貌會毀了妳。」她試著充耳不聞。
      美人的父親維多里諾·亞涅茲先生有些相當糟糕的過往,他把解救他窘迫經濟狀況的希望全部放到他女兒身上。他做過生意,但買賣已經每況愈下。他困窘財務的最後一絲希望、最後一張王牌就是他女兒。他還有一個兒子,但他就是個廢物,而且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聽到關於他的任何消息了。
       「 我們現在只剩下茱莉了。」他這樣對他的妻子說:「就看她想和誰結婚、或是我們幫他物色到哪個金龜婿。如果她做了愚蠢的決定……我真的超怕她會這樣,那我們就完蛋了。」
       「 你說那個愚蠢的決定是什麼意思?」
       「 真是笑話! 安娜克萊達。我告訴妳,妳根本一點常識都沒有。」
       「 維多里諾,我是真的不知道。你消息靈通,見的世面比我多,你應該好好解釋給我聽啊!」
       「 哦,妳要做的事就是——我明明講過好幾遍了——就是管好茱莉,不要讓她像附近那些女孩一樣浪費時間談愚蠢的戀愛。那些女孩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時間、精力、健康。我不要聽到有人在窗戶邊講情話、不准她收到什麼禮物還是啥的、不准她和些毛頭學生談戀愛—懂沒?」
       「 但是我要怎麼做?」
      「 就讓她知道她這樣做會我們有什麼好處,我們的未來、我們的面子都掛在……妳懂沒?」
       「 好,我懂了。」
     「 不是…妳根本不懂!我們的面子——妳有沒有在聽!我們的面子都掛在她身上,就看她和哪個人結婚!她最好把自己弄得漂亮可愛點!」
       「 唉! 可憐的小孩!」
     「 她最好可憐!反正她現在絕對不能和那些蠢人談什麼蠢戀愛、不能再看那些亂七八糟的小說,那些爛書只會把她沖昏頭,根本對她沒鳥用。」
       「 所以妳要她幹什麼?」
     「 要她好好想想!她那麼漂亮!她得知道她必須好好利用自己!」
       「 嗯……我和她一樣大的時候……」
      「拜託! 安娜克萊達,妳蠢話說夠了沒! 妳根本就只會說蠢話! 妳和她一樣大的時候……妳和她一樣大的時候……我明 明記得我是在……之後才遇到妳的!」
       「 哎!真不走運……」
      到最後美人的父母就會像這樣各不吭聲,可是差不多的對話每隔幾天又會再出現一次。
      可憐的茱莉早就知道她父親背後藏著什麼可怕的算計了,她心裡非常痛苦。「他要把我賣掉! 」她如此自言自語:「要不然他就破產了,搞不好把我賣掉他才不用進監獄。」不幸的是,她說的事千真萬確。
      衝著她叛逆的本性,茱莉決定和第一個和她求婚的追求者結婚。
      「看在上帝份上……我親愛的,妳還是小心點。」她的母親說。
      「我完全知道妳在想什麼做什麼。我還看到那個人朝房子慢慢走過來和妳打暗號。我知道他給你寫信,妳甚至還回他信……」
       「媽媽,這又沒怎樣。難道我必須活得像被俘的奴隸?直到哪天爸爸把我賣給不知道哪個蘇丹①還是什麼王子?」
       「 親愛的,妳不准那樣講話……」
       「 我可以像其它女孩一樣找個甜心陪我嗎?」
       「 沒有什麼不可以,只不過他一定要是個認真……」
      「我們要怎麼知道他到底認不認真? 一定要先求有再求好啊!  要和他夠熟了才有可能愛上他嘛!」
       「 愛他……愛?」
       「 這樣也不行!  看來我只能等著看到底誰會來買我了!」
      「對你們簡直沒辦法!妳和妳老爸——所有姓亞涅茲的都是同個模子造出來的!  唉 ! 我好後悔我結婚那天……」
       「 希望我以後不要講出這句話。」
        然後她母親就悻悻然走開了。
      茱莉暗暗下定決心,她不計任何代價地想逃離她父親。她鼓起勇氣走下樓,斜靠著一面店鋪似的窗戶與她的情人說話。「如果老爸發現我們在這。」她暗自想著:「搞不好他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不過這樣說不定也不錯,人們就會知道我是一個被老爸綁架當成商品的受害者。就因為我長得漂亮。」於是她就站在窗戶旁對她初次見面的情人一五一十地細說她悲慘的生命還有她家庭晦暗的細節。恩利克——這位初出茅蘆的小唐璜——原本他該從貨架上把她救下的。
      恩利克原本對這美麗的女孩一見傾心,聊著聊著卻感覺自己那股熱情正在消退。「這小丫頭,」他也自言自語:「專門製造悲慘氣氛,還會去看那些憂鬱的小說。」當整個雷那達城都知道那位著名的美人允許他接近房間窗戶的時候,恩利克便想找個法子擺脫那討厭的窘況。不久後他便想出一個方法。某天早上,茱莉沮喪地走下樓,那雙精明的眼珠哭得紅腫。她對他說:「恩利克,我已經沒辦法再待在這了,這裡根本稱不上家、根本和地獄沒兩樣。我爸爸已經知道我們倆的事了。我只是試著和他講道理而已,他昨晚竟然打我!」
        「畜牲!  」
      「你根本不能想像他到底多壞!他還說他一定會給你顏色瞧瞧!  」
      「什麼! 我簡直不能忍受他! 讓他來啊! 」可是恩利克同時也開始自言自語:「這場鬧劇該結束了,我可沒辦法幫他還債呢。如果這殺人魔王看到他的寶藏被我帶走的話,什麼暴行他都幹得出來。」
        「告訴我,恩利克! 你愛我嗎?」
        「這有什麼好問,妳明明知道的!」
        「回答我 ! 你愛我嗎?」
        「我全心全意愛妳,親愛的!」
        「但……你真的愛我嗎?」
        「真的! 我真的真的愛妳!」
        「你肯為我做任何事嗎?」
        「當然,我任何事都肯做!」
      「嗯,你說的……帶我離開這裡! 我們必須離開這裡,去很遠、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我老爸永遠找不到我!」
        「我的小女孩,你先冷靜點吧!」
       「我不要! 我不要! 帶我走! 如果的愛我,就帶我走! 把寶藏從我老爸那兒偷走,這樣他就不能把它賣掉! 我不要被賣掉!  我要你帶我走!」
        接著他們便開始計劃怎麼逃走。
       可是到了隔天——他們計畫在這天私奔——茱莉已經打點好自己的行囊,急切地等著私下訂好的馬車,可是恩利克卻避不見面了。「懦夫!不! 他連懦夫都不是! 卑鄙無恥! 不! 他比卑鄙無恥更糟! 」茱莉大聲哭喊,她往床上倒過去,憤怒地咬著枕頭。「他說他愛我! 不! 他一點也不愛我,只是因為我長得很漂亮他才假裝愛我!他根本沒愛過我!他根本只想在全雷納達的人面前吹噓說我──有名的茱莉·亞涅茲──已經認他做情人。現在他就要去和每一個人說我計畫和他私奔了!哦不!他是個卑鄙無恥的壞傢伙!和我老爸一樣壞、和所有男人一樣壞!」而後她就陷落於無法被安慰的深深絕望。
      「我的寶貝,」她的母親說:「我知道這事沒戲唱了,真是謝天謝地。但妳看吧,妳老爸說對了。如果妳再繼續這樣搞下去的話,妳害到的可是妳自己的名聲啊!」
       「 如果我就是想這樣搞呢?」
      「如果妳再繼續這樣答應每個和妳求婚的男人,大家就會覺得妳是個蕩婦……」
      「那樣也不錯啊,媽媽。那樣明明也不錯好不好! 只要老天給我的這張臉沒變醜,就會有很多男人想要認識我!」
        「哎!  哎! 妳和妳老爸根本一模一樣,我的寶貝。」
      果不其然,不久後茱莉亞又答應了另一位追求者。她同樣對他一五一十說起自己悲慘的故事,和她對恩利克做的事一模一樣,但佩德羅可是個穩重的男子。
        她故技重施,沒多久也和佩德羅說她想要逃離她的家。
       「茱莉,聽我說,」佩德羅回答:「妳說妳想離開這裡,我沒有不同意呀。這樣我也很開心呀,可是我們要逃到哪個地方?到那邊之後要做什麼?」
       「 這可以之後再說呀!」
      「不行,我們不能這樣!要怎樣做現在就得決定。以我自己來說,不管是現在還是不遠的將來,我都沒有錢可以養妳。我知道我父母不會接受我們,妳老爸也不會接受我。」
       「 什麼 !  你就這樣縮下去?不會吧!」
        「可是我們該怎麼辦?」
        「你應該不是懦夫吧! 還是其實我弄錯了?」
        「所以跟我說我們該怎麼辦啊!」
        「嗯……自殺!」
        「你瘋了,茱莉!」
      「對,我就是瘋了! 被絕望和噁心弄瘋的! 被那個想要賣掉我的可怕老爸弄瘋的! 如果你也一樣瘋、如果你真的為我瘋狂的話,你一定願意和我一起死!」
      「可是茱莉,妳聽好!妳要我瘋狂地愛你,妳說我如果真愛你的話我一定願意和妳一起死。可是妳想自殺的原因不是因為妳瘋狂地愛我,而是因為妳已經被你糟糕的老爸和家庭環境逼瘋了。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搞清楚!」
       「 哇! 很會講道理嘛  !談戀愛根本不能講道理啊!」
      然後他們就沒再聯絡了。茱莉又再自言自語:「他根本就不愛我,和其他人一樣只是因為我漂亮所以假裝愛我! 他們都是懦夫!  」說完她便又嚎啕大哭起來。
      「妳看!又來了!我的寶貝。」她的母親說:「妳看!我早就告訴妳了! 妳還想再來一個嗎?」
      「再來一百個!媽媽!一百個 ! 直到我找到一個男人把我從妳和我老爸旁邊帶走!  噢!你們只想把我賣掉!」
        「去和妳老爸說!」
        然後安娜克萊達太太就回到自己房裡哭了一頓。
      最後,茱莉的父親對她說:「我的孩子!妳聽好!這兩件蠢事就當我沒看到,所以我才沒幹出什麼我應該要幹的事!但我可要警告妳!從現在開始不要讓我再看到這種蠢事,從現在開始!  妳聽懂了嗎?」
      「哈!還真是不巧! 」茱莉用一種嘲諷的語氣叫道,她擺明了在挑釁她父親。
        「什麼! 」他怒氣沖沖地喊叫。
        「我又有一個甜心了!」
        「另一個!  誰!」
        「誰?我賭你猜不到!」
        「不要開玩笑,回答我! 我警告妳不要讓我不耐煩!」
        「還有誰?當然是卡布埃尼加②的梅南迪茲先生啦!」
        「喔不!  太可怕了! 」她的母親大叫。
       維多里諾先生臉色瞬間發白,卡布埃尼加的梅南迪茲先生是個有錢土豪,荒淫無度,對女人反覆無常。凡是他看上眼的女人,必定想盡辦法把她搞到手。他結過婚,後來他和妻子分開,可是他之後又和兩位情婦先後結婚,這兩個女人都得到為數龐大的贍養費。
        「老爸,你覺得這事怎樣啊?」
        「我覺得妳瘋了!」
      「我既沒瘋也沒看到幻覺,你看!他現在就沿著這條街走過來,在我們房子旁邊繞來繞去了!我該告訴他你想給他點顏色瞧瞧嗎?」
        「我要走了,如果我不走的話這場面就會變得很難看。」
        她老爸起身離開房間。
        「哎,我的寶貝! 哎,我的寶貝!」  她的母親埋怨道。
       「媽媽,我和妳保證這樁婚事對老爸來說並不那麼糟糕。我和妳說,他絕對會把我賣給梅南迪茲先生!」
      這可憐的女孩意志漸漸消沉。她甚至覺得被賣掉還可能是種救贖。現在最要緊的事就是離開這裡,不計一切代價逃離她父親的魔爪。

                                                  ···

      差不多同一時間,一個海歸印地安人③亞歷山大·高梅茲買下了雷納達城附近最富饒的田地。沒有人知道他打那兒來,也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去,他從來不曾講起自己的父母親戚、自己的故鄉或童年。大家只知道他年紀很小的時候被他父母帶去古巴,後來又去了墨西哥。他就在那邊發了一筆大財(但沒人知道他怎麼發財的) ,據說有好幾百萬。他三十四歲時隻身返回西班牙,準備在這邊定下來。有人說他是個沒小孩的鰥夫,而且各種關於他的流言都相當精彩。和他打過交道的人都說他很有野心、意志強烈、堅決果斷、自信無比,整天盤算著各種龐大的計劃,並且深以自己的庶民身分為傲。
        「只要一個人有錢,他想做什麼都能做!  」他會這樣說。
       「那可不一定了,不是每個人都能辦到。」大家會這樣回答。
      「不是每個人都能辦到?我同意。但知道怎麼賺錢的人就一定能辦到。當然那些隨隨便便就繼承一堆財產的糖皮伯爵公爵是絕對做不來的,就算他們繼承了幾百萬還是幾千萬遺產也沒鳥用。可是我! 我,那個白手起家,早就知道怎麼踏踏實實賺每一筆錢的亞歷山大·高梅茲——會做不到嗎?」
      你真該聽聽他講出那「我」字的聲響,他所有的自信彷彿都聚焦在這字眼上。
       「凡是我想做的事,從來沒有辦不到的。如果我想要,我甚至連首相都能當,只是我根本不稀罕。」

                                               ···

       亞歷山大聽人講起雷那達城裡有個人人呵護著的寶貝,她的名字叫茱莉。「我必須去看看! 」他自言自語。而等到他終於看見茱莉之後,他大聲叫道:「我一定要把她弄來!」
      某一天,茱莉對她父親說道:「你聽過那個有名的亞歷山大·高梅茲吧——就是大家每天都在講的那個,買下卡巴荷多田地的那個人……」
        「有啊,知道啊! 嗯……那個人怎樣?」
        「那你知道他好像也對我有意思嗎?」
        「茱莉,妳是認真的還是只想耍我?」
        「我沒在開玩笑,我超認真好不好! 他真的在追我。」
        「我叫妳不要耍我!」
        「嗯……不信?你看這是他寫給我的信!」
        她從她的馬甲裡拿出一封信,並朝父親的臉扔過去。
        「所以妳想怎麼辦? 」她的父親問。
      「哈! 你問我想怎麼辦! 我該叫他和你商量商量,看你願意拿多少錢賣掉我嗎?」
      維多里諾先生惡狠狠地盯著他女兒,然後一語不發地離開房間。有好幾天的工夫,整間屋子裡充斥著無聲的憤怒、籠罩著不祥的寂靜。茱莉回了亞歷山大一封信,她的用字遣詞譏諷且不屑。不久之後,她便接到一封回信,他字寫得非常大、非常清楚、所有筆畫都有稜有角,還畫上粗黑的底線。「妳終究會是我的。亞歷山大·高梅茲知道他該怎麼得到妳。」茱莉看到這些字,心裡想:「他是個真男人! 他會拯救我嗎?我該幫他嗎? 」
      收到第二封信的幾天之後,維多里諾先生眼眶泛淚,三步一跪地哀求他女兒:
      「聽著,我的孩子。現在一切都靠妳了:我們家族的未來還有我的面子都掛在妳身上了。如果妳拒絕亞歷山大,再過不久我的債務還有那些見不得人的醜事就會被翻出來給眾人看笑話……」
        「不要跟我講這個。」
      「不要這樣!我已經完全躲不過了!死線已經快到了,債主會把我扔進監獄。我現在是靠著妳才能勉強死皮賴臉撐著,我甚至還用了妳的名字簽字。妳的臉是我的救命符,他們都說妳是個可憐的女孩……」
        「如果我答應亞歷山大呢?」
      「呃……好吧。我告訴妳這事到底是怎樣。那個人早就把我的狀況摸透了,他早就知道所有事了。然後因為他——我真謝了他——我才能喘口氣。他已經把我欠的爛債通通還清,他還付了我……」
       「 喔 !  是喔 !講這些幹什麼!  所以現在到底是怎樣?」
     「 我——不,是我們——現在完全被他捏在手上,我靠他的慷慨過活。妳,妳也一樣。」
        「所以說你把我賣給他了?」
        「更正確地說的話是他把我們全家一起買了。」
        「所以我現在已經是他的囉?不管我自己想不想?」
        「他沒這樣說。他好像啥也不要……啥也不要。」
        「也太慷慨。」
        「茱莉!」
      「好好好好!我知道了!去跟他講我說他愛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
       她說完這話,身體便不由自主地顫抖,是誰說了方才那番話?是她自己嗎 ?還是她大腦裡另一個蠻橫的人格暫時支配了她的思考呢?
        「太謝謝妳了!我的孩子!謝謝!」
        她的父親起身想擁抱她,但她把他推到一旁,叫道:
        「不要!不要弄髒我!」
        「可是……我親愛的孩子……」
      「你去親你那些爛債啦!或者乾脆去親那些差點把你扔進監獄的本票好了,雖然它們早就被燒掉了。」
    
                                               ···

     「 茱莉,我沒告訴過你無論亞歷山大·高梅茲想做什麼事他都一定做得到嗎?跟我講亞歷山大·高梅茲無所不能,快跟我講!」
       這是年輕的印地安人見了維多里諾的女兒後講出的第一句話。年輕女孩聽著聽著便全身發抖。生平第一次,茱莉覺得自己站在一位真男人面前。她覺得這男人比她想的更斯文,沒有傳言說的那麼粗鄙。
      當他第三次到訪時,她父母便放他們兩人單獨相處。茱莉全身發抖,亞歷山大卻一言不發,他們就這樣發抖、就這樣安靜了好一會。
        「茱莉,妳是不是生病了? 」他問。
        「沒有,沒有……我很好。」
        「那妳為什麼一直發抖啊?」
        「可能因為現在有點冷。」
        「最好是,是因為妳很害怕。」
        「害怕 !  害怕什麼?」
        「害怕我啊!」
        「我為什麼會害怕你呢?」
        「不不,妳真的害怕我。」
      聽見這話,她的淚水瞬間潰堤。她發自內心徹徹底底地嚎啕大哭、整顆心都被淚水浸濕。如此嗚咽哽住她的胸口,使她沒法呼吸。
        「我是殺人魔王嗎? 」亞歷山大小聲地說。
      「他們把我賣掉! 他們把我賣掉! 他們把我的美貌當做競標物! 他們真的把我賣掉! 」
        「誰這麼說?」
      「我! 就我這樣說!我告訴你——我絕對不會屬於你——就算我死了也一樣。」
      「妳會屬於我,茱莉。妳終究會給我妳的一切……妳終究會愛上我……妳的意思是妳永遠不會愛我?拜託,我欸!這有可能嗎?」
      這個「我」字的聲響似乎含有某種魔力,茱莉瞬間止住她的淚水,她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然後他望著這個男人,某個聲音低聲說道:「他是個真正的男人。」
        「你對我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她說。
        「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用親切的語氣繼續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在講什麼……」
        「妳為什麼說我對妳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呢?」
        「因為你總能辦得到……」
       「我要……」那個「我」字總是清晰宏亮。「我要妳做我的妻子。」
      茱莉不由自主大叫一聲,她美麗的大眼睛頓時閃過驚嚇的目光。眼珠直直盯著那男人。他一面對著她微笑,一面自言自語:「我將擁有西班牙最美麗的新娘。」
        「所以妳之前以為我要的是什麼?」
        「我以前覺得……覺得……」
      她開始啜泣,哽住胸口。她感覺有雙嘴唇壓住她的嘴唇,同時聽見一個聲音對著她開口:「是的,我的新娘……我的……我自己的……當然合法的新娘。這當然合法……要不然我也要讓這合法。」
        「是……我屬於你。」
        她完全被他征服了,於是他們定下婚約。

                                               ···

      這個粗野而秘密的男人身上,一定有哪樣東西叫她如此害怕,卻又如此依戀,會是什麼呢?而最令她驚訝的事,莫過於他真的挑動了她,她能感受到那種奇異的情感在她身上撒野。茱莉真的不願意愛這位冒險家,他把全西班牙最美麗的女人弄來做她妻子,只不過是想和別人炫耀自己多厲害、多有錢而已。可是雖然她不願意愛他,她覺得自己似乎被一種近乎熱情的意志所屈服。這意志和一個高傲征服者在被擄女孩心中激起的愛情非常類似。她真的不能說他買下她,他可是真真切切地征服了她。
      「可是,」茱莉自言自語:「他真的愛我嗎?他愛我嗎?他真的像他說過那樣的愛我嗎?他是怎樣說的!他愛我嗎?還是他只想炫耀我的美貌?在他心裡面我的價值有超過那些貴重的骨董家具嗎?他真的愛上我這個人了嗎?他會不會一下子就覺得我不吸引他了?噢! 不管怎樣他就要做我的丈夫了,我終於可以逃離這個受詛咒的家、逃離我老爸了!我老爸絕對不可能和我們住一塊的。我們會給他一點小錢,他會繼續欺負我可憐的媽媽,繼續和那些婢女眉來眼去。當然了,我們不准他繼續做那些賠錢的生意。我快要變成有錢人了——有錢到連自己都不敢想像!」
      可是這樣還是沒法滿足她,她知道全城的人都羨慕她、知道城裡人都在七嘴八舌議論她美好的機運,他們說她的美貌替她贏得一切可能得到的東西。可是這男人愛她嗎?他真的愛著她嗎?
        「我一定要贏得他的愛,」她對自己說:「我要他真的愛我。如果他真不愛我,我絕不能當他的新娘。噢!如果他不愛我的話這真是個糟糕的交易!但我真的愛他嗎? 」在他身邊,她常覺得自己變得畏畏縮縮。她心底深處又常常傳來一些神秘的聲響:「他是個堂堂正正的好漢。」每當亞歷山大說出「我」這個字,她總發抖起來,她因愛情的滋味而發抖。雖然她也覺得這有可能另有原因,反正到頭來她也不管了。
    
                                               ···

       他們結婚後搬到都城去住。出於他龐大的財產,很多熟人朋友經常登門拜訪亞歷山大,他們多少都有些好奇。茱莉覺得到自己家裡來的客人——甚至還有不少貴族——常常拿一些很貴重的東西抵押來和她丈夫借錢。可是她對她丈夫幾乎一無所知,他也從未和那些客人提起她。茱莉沒有一件東西沒有,她要什麼就有什麼。但她還是少了某樣東西——某樣她自然而然會想得到的東西。她所要的不是這個征服了她、讓他神魂顛倒的男人給她的愛,乃是想確認他是否真真切切愛她。「他愛我嗎?還是他不愛我?」她這樣問自己:「他把我捧在手心,也很尊重我。可是有時又好像我是個任性小孩一樣對待我,他甚至寵我寵的不像話。但他真的愛我嗎? 」對這個男人談愛、講情話彷彿對牛彈琴,一點用處也沒有。
      「只有傻瓜才講那些東西。」他會這樣說:「什麼我的最愛啦……我的漂亮寶貝啦……我最親愛的啦……我? 我會講那些東西?全是羅曼史裡的小情小愛,我知道妳以前常在看那些小說。」
        「我一直在看。」
      「那妳愛怎麼看就怎麼看。如果妳要的話,我就在旁邊那塊空地蓋一個小亭子當圖書館,把亞當時代到現在所有的小說放進去讓妳看到飽。」
        「你講這什麼話!」
      亞歷山大總是盡可能地穿得很樸素,很隨便。他並不是因為想要保持低調而隨便穿穿,相反地,他就是想保持平民的粗俗。他不常換衣服,他就是喜歡穿他常穿的衣服。甚至可以說假設哪天他拿到一件新衣,他也要把它拿在牆上磨擦,直到它變得破破爛爛他才肯穿。可是在另一方面他又堅持它的妻子必須穿得很端莊優雅。她的穿著必須襯托出她天然的美貌。他雖然花錢如流水,可是時裝店、精品店才是他錢花最兇的地方,畢竟茱莉時不時得要買些飾品、配件。
      他喜歡和她一同出門,而且他總故意讓別人端詳他倆穿著的天壤之別。如果有路人停下來盯著他的妻子,他就會感到很歡樂;如果她以曖昧的眼神回望他們,他也絲毫不在意,或他其實是假裝不在意。似乎在對那些色瞇瞇地盯著他妻子的人們說:「她是你的菜?很高興你這樣想,可是她是我的,就只是我的。你儘管做你的白日夢去吧! 」她感覺得到她丈夫這種心思,心裡想:「這個男人到底是愛我還是不愛我? 」她一直以來都把他看做『這個男人』,或該這樣說:她的男人。更確切地說,她成了這男人的女奴。她的心和後堂宮女的心漸漸沒兩樣了,但就算她是一個受寵、獨一的宮女,也不過就是這樣,和其它宮女沒什麼兩樣。
      他們之間從來沒有什麼親暱,她想不出她丈夫到底對什麼東西感興趣。有次她冒險地向他問起他的家人:
      「我的家人? 」亞歷山大回答:「除了妳之外我沒有任何家人。我,還有屬於我的妳就是我的家人。」
        「你的父母呢?」
      「妳要知道的是我從來就沒有過父母,我一手打造出我的家庭,我自己創造自己。」
        「我還想問你一些事,亞歷山大,可是我不敢……」
      「妳說妳不敢是什麼意思?我會把妳吃了?我有對妳說過的任何話感到生氣過嗎?」
        「沒有,從來沒有。我根本沒什麼好抱怨的。」
        「噢 !  我快要不耐煩了!」
        「我真的沒什麼好抱怨的,可是……」
        「妳早該這樣,妳儘管問,我回答就是了。」
        「不,我不問你了……」
        「問我。我都會說!」
      他的聲響與字句充滿強烈的自我意識,這讓她感到恐懼,同時也畏然升起一股敬愛。宛若一名受寵的小宮女順從的仰慕之愛,她不禁全身發抖,說道:
        「那麼,告訴我你是不是鰥夫?」
        「對,我是鰥夫。」
        「你的第一個妻子呢?」
        「人們一定跟妳講過什麼。」
        「怎麼了,沒有啊?」
        「人們一定跟妳講過什麼,什麼?」
        「嗯……對,我聽過一些事……」
        「所以妳相信那些事?」
        「不……不,我不相信。」
        「妳當然不可能相信,妳也不該相信。」
        「我真的不相信。」
      「本來就該這樣,任何像妳一樣愛我的人、像妳一樣屬於我的人都不會相信那些荒謬的謠言。」
      「我愛你,這還用說嗎? 」她說這話時,她希望這樣能從她丈夫那挑動出一些直白的情感。
      「我早就告訴妳我不喜歡那些羅曼史裡面唉唉叫的句子,一個人越少對另一個說愛越好!越少越好!」
        對話停住了一陣,然後他又繼續說:
       「他們絕對和妳說過我很年輕的時候在墨西哥結過婚。和一個年紀比我大很多的有錢老女人——一個富家女結過婚,然後我強迫她立我為繼承人再把她殺了。他們是這樣對你說,是不是?」
        「是,他們是這樣跟我講的。」
        「所以妳相信這事囉?」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會殺你妻子。」
      「看來我對妳還不夠信任。對,我怎麼可能殺我妻子?我怎麼可能殺掉屬於我的東西呢?」
      是什麼使可憐的茱莉聽到這話時不停發抖呢?她不知道她為什麼發抖,也不知道她顫抖的原因乃是他的丈夫用東西這個詞稱呼他的前妻。
      「這真是蠢到有剩,」亞歷山大繼續說:「我那樣做能幹什麼?當她的繼承人?就算她沒死我一樣享受她的財富啊,根本和我現在沒兩樣啊。殺掉自己的妻子?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殺掉自己妻子的理由。」
       「可是,可是真的有丈夫把她的妻子殺掉啊。」茱莉冒險地說。
        「為什麼?」
        「因為他們嫉妒,或他們的妻子不忠實。」
      「胡說八道!只有蠢貨才嫉妒。只有蠢貨會讓她們太太不忠實所以他們才嫉妒。但是我! 我的太太絕不可能騙我,我的前妻不可能騙我,妳也不可能騙我。」
        「別再說了,讓我們說些別的。」
        「為什麼?」
      「聽你講那些事讓我覺得很痛苦,彷彿騙你的念頭進入了我的腦海……或是我的夢……」
      「我知道,妳不用講我也知道,妳永遠不會對我不忠! 欺騙我?屬於我的妻子會騙我? 哪有可能! 至於她,我的前妻,她也不是我殺死的。」
      這是亞歷山大和他妻子說過最長的一段話。她繼續沉思、繼續顫抖,這個男人是愛她,還是不愛她呢?

                                               ···

      可憐的茱莉!她的新家簡直和她父親的家一樣令人害怕。她很自由,確確實實很自由。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出去就出去、想回來就回來,想招待什麼閨蜜——甚至是男人——也都隨她便。但她的夫君、她的主公愛她嗎?這有關他愛情的疑慮使她成了這門窗大開、富麗堂皇監獄裡的囚犯。
       這時,一束曙光越過她俘虜似的心靈、越過那波濤洶湧的陰影。她懷了他的孩子。「現在,我終於可以知道他愛不愛我了!  」她說。
        當她對她的丈夫宣告喜訊之後,他宣布:
      「這就是我要的! 我現在有繼承人了! 我要把他塑造成一個男人,一個和我一樣的男人! 我等著他來!」
        「如果他不來怎麼辦呢? 」她詢問。
        「不可能,他必須來,我必須有個孩子—我!」
        「嗯,很多人也結了婚但是沒小孩啊!」
        「其他人可能沒有,但不是我! 我必須有個小孩。」
        「因為什麼?」
        「因為妳沒有選擇,妳必須生下這個小孩。」
      孩子出生了,可是他父親還是像從前那樣不可理喻,他堅持不准她給嬰兒餵奶。
      「毫無疑問,妳身體健康強壯。可是餵奶會使母親的身子變虛,我不要妳這樣,我要妳把自己整理得越年輕越好。」
      直到醫生對他說茱莉給孩子餵奶不但不會害著她的身體,反而會讓她更健康、讓她的面容比以往更漂亮,他才收回他說過的話。
      這位父親拒絕親吻他的孩子。「這種愚蠢的溫柔只會讓小孩覺得很煩。」他這樣解釋。可是偶爾他也會把孩子抱起來,仔細端詳他好一陣子。
      「妳有一次不是問我我的家庭怎樣嗎? 」有天亞歷山大對他妻子說。
      「嗯,就在這裡! 我現在有家庭了,有一個繼承我財產和我事業的人了!」
      茱莉很想問問他到底幹了什麼事業,但是她不敢。「我的事業! 」他的事業到底是什麼? 她記得很久以前也曾聽他說過一樣的話。
      胡安·鮑達維亞伯爵夫婦——特別是伯爵,大概是最常造訪這屋子的客人了。他和亞歷山大是生意夥伴,亞歷山大曾借了他一筆高利貸。茱莉很喜歡下棋,伯爵也常常和她對弈個幾局。他一面下棋,一面向他的朋友也就是他債主的妻子訴苦,抱怨著自己悲慘的家庭與婚姻。鮑達維亞伯爵的夫妻生活像個縮小的地獄,裡面甚至還沒多少火。伯爵與夫人既無法平和相處,也不愛對方。他們就自己各做各的,關於伯爵夫人的流言倒是隨處都可以聽到。人們甚至還為此想了一個小謎語:「誰是鮑達維亞伯爵的小老公? 」就這樣,伯爵三番兩次來到美麗的茱莉家,陪她下棋,試圖以別人的不幸安慰自己的不幸。
        「這是怎樣?伯爵今天又來了?  」亞歷山大問她的妻子。
        「伯爵……伯爵……你說哪個伯爵?」
      「哪一個?哪一個伯爵?這裡只有一個伯爵、一個侯爵、一個公爵……在我看來他們都一樣,他們就是同一個模子造出來的。」
        「喔,是,他來過了。」
      「如果他能讓妳高興那也不錯,反正那可憐的蠢蛋也只有那點本事。」
      「嗯……我覺得他是個聰明人,他很有文化、知書達禮而且很吸引人。」
      「對對對,像妳在小說裡面讀到的那些男人一樣。但如果這樣很吸引妳……」
        「而且他也很可憐。」
        「笑死了 !  那是他自己的問題! 」
        「為什麼?」
      「因為他就是個白痴,他會這樣都是自找的。像他這樣的蠢貨,他妻子會背著騙她根本沒什麼好意外。為什麼? 因為他根本就不是個男人!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人嫁給這種蠢貨。當然,她只是因為那個爵位頭銜嫁給他而已,我倒要看看有哪個女人敢像那個女人對待那個可憐人一樣對待我。」
      茱莉望向她的丈夫,突然喊出一句話,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如果她真的那樣做呢?如果你的妻子像那個女人一樣對待你呢?」
      「胡說八道! 」亞歷山大哈哈大笑:「妳居然嘗試把妳從小說裡拿來的那些鹽巴加到我們的夫妻生活裡。如果妳想要測試我會不會嫉妒那妳可就錯了。我可不是那種人,妳還是去和那可憐的蠢貨一起玩好了!」
      「這人真一點都不嫉妒嗎? 」茱莉問自己:「伯爵常常到我們家裡,和他一樣熱烈追求我,他真的一點都不顧忌嗎? 是因為他信任我永遠忠誠永遠愛他嗎?還是因為他自己非常信任他對我的威力?還是他疏遠我了? 他愛我,還是不愛我呢? 」她漸漸被激怒了,她的主公,她的丈夫正撕扯著她的心臟。
      這位不幸的女人一心一意嘗試去激起她丈夫的嫉妒,這彷彿成了測試他愛情的試煉,但她始終沒有得逞。
        「你願意跟我去伯爵家裡嗎? 」她這樣問道。
        「去幹嘛?」
        「去喝茶而已。」
      「喝茶? 我胃不會痛。在我們那只有胃痛的時候才喝這髒水。希望這對妳有點用! 好好安慰那可憐的小伯爵吧!伯爵夫人和她新的客兄也會在那裡! 哇  !這聚會真棒!」
   
                                                  ···

      伯爵仍舊糾纏著茱莉。他假裝煩惱自己不幸的家庭生活,好激發他朋友的同情心,再試著藉由這份同情勾引她掉進愛情這個陷阱——不容於法的愛情陷阱。他試圖讓她明白某些事,暗示自己也知道她家裡一些小小煩惱。
      「真的,茱莉! 我家真的和地獄沒兩樣! 一個徹徹底底的地獄! 妳這樣可憐我真是做對了。哎!要是我們早點遇見就好了 !  在我還沒把自己丟進這不幸的時候……在妳還沒……」
        「在我還沒把自己丟進這不幸的時候?你意思是這樣?」
        「噢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哦?那你要說的是什麼,伯爵?」
      「在妳還沒把自己託付給這個男人……託付給妳的丈夫之前……」
        「所以你覺得那時我可能會把自己託付給你?」
        「噢! 那當然囉, 無庸置疑!」
        「你們男人實在有夠厚顏無恥!」
        「厚顏無恥?」
      「對,就是厚顏無恥。我想你是不是總覺得女人們對你不可抗拒?」
        「你說我?」
        「還有誰?」
        「妳願意聽我說句話嗎? 茱莉?」
        「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嗯……使女人對我不可抗拒的不是我,而是我的愛! 是我真真切切的愛!」
      「可是這算一般情況嗎,伯爵? 別忘了我是個有節操的已婚女子,我可是深深愛著我的丈夫。」
        「噢! 可是那……」
      「你敢懷疑?真的,我深深愛著他。就是你聽到的那樣,我真真切切愛著我的丈夫!」
        「可是,他……」
        「你這什麼意思?是誰告訴你他不愛我?」
        「妳! 就是妳自己!」
        「我? 我什麼時候告訴過你亞歷山大不愛我?什麼時候?」
        「妳的雙眼、妳的手勢、妳的態度就是這麼告訴我的。」
      「噢!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我一直在勾引你讓你愛上我! 注意點,伯爵!  別讓現在成了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看在老天份上!茱莉!」
        「最後一次,就是最後一次!」
      「看在老天份上!茱莉!讓我安安靜靜地來看看妳吧!只要讓我看看妳,讓我擦乾我看著你時心裡流淌的淚水……」
        「你真會說話!」
        「至於我那句讓你好像生氣的話……」
        「我好像生氣? 我是真的生氣!」
        「我可以冒犯妳嗎?」
        「請便,先生。」
      「我說過那麼多話,唯一讓妳生氣只有這句:我說如果我們在——在我還沒獻身給我的妻子、妳還沒獻身給你的丈夫的時候相遇,我就能像現在一樣瘋狂愛你了!讓我對著你敞開我心扉吧,我就能像現在一樣瘋狂愛你了!我的愛就可以贏得你的愛了。茱莉,我絕對不是那些以自我價值征服女人、支配女人的男人——他們就是這樣——只接受別人的愛,卻不肯好好愛別人。你在我的臉上永遠找不到這種傲氣的!」
        茱莉覺得自己漸漸中了他的毒了。
      「世上有許多男人,」伯爵繼續說:「他們不會愛人,卻要求別人愛他,他們自以為他們有權利讓那些可憐女人為他獻身、得到她們真切、毫無保留的愛。為了向別人炫耀自己,他們只選擇最美麗的女人,然後把她像隻馴服的母獅一樣帶在身邊。『看看這隻母獅子! 』他們會邊走邊叫:『你們看看!  她可是被我征服了呢! 』可是他們愛那隻母獅的原因就只是因為那種至高無上的光榮感。」
        「伯爵,伯爵,你好像扯太遠了!」
        鮑達維亞伯爵把身子挨近茱莉,幾乎靠到她耳朵。她感覺有陣顫抖的喘息正吹著她、吹著她深藏在閃亮褐色髮絲裡的粉紅小耳,他低聲說:「茱莉,我已經敲開妳心門了……」
        這句親暱的情話讓她內疚的雙耳紅了起來。
        茱莉的胸口宛如風暴來襲時的海洋,不停地上下起伏。
        「是的,茱莉,我在妳心裡了!」
        「別管我!  老天份上你別管我! 如果他進來怎麼辦!」
       「他不會來的,他對你做的任何事都不感興趣。他敢放我們單獨在這,就代表他根本不愛妳……不!他不愛妳!他根本不愛妳!  茱莉! 他不愛妳!」
        「那是因為他完完全全信任我……」
      「信任妳?才不是這樣好嗎! 他只信任他自己!他總把持著絕對、盲目的自信!他以為他自己,因為他就是他自己——他就是亞歷山大·高梅茲,那個胼手胝足白手起家的男人。我不會說他是怎麼發跡的! 他以為他不可能被任何女人欺騙。我知道他瞧不起我!」
        「是的,他真瞧不起你……」
        「我知道! 但他也瞧不起妳!  就和他瞧不起我一樣!」
        「看在老天份上你閉嘴! 噢!  你簡直把我殺了……」
      「他是唯一會把妳殺掉的人!他!妳的丈夫。而且妳還不是第一個被他殺的!」
      「那是個爛謠言,伯爵!是個爛謠言!我的丈夫沒有殺他前妻! 你走開!  走開! 永遠不要回來!」
      「我會走的!可是我還會再回來,總有一天你會過來找我的。」
        說完他便離開了,留下她孤獨而滿是傷痕的心。
      「他說的話是真的嗎? 」茱莉自言自語:「是真的嗎? 他和我說的那些事我甚至自己都不敢對自己承認。他真的瞧不起我嗎? 他真的不愛我嗎?」

                                                  ···

      都城裡漸漸有些傳言流竄,八卦販子說茱莉與鮑達維亞伯爵之間有微妙的關係。亞歷山大壓根沒聽見,或他其實是裝作沒聽見。他的朋友也委婉地向他暗示,可是他卻把暗示的語句打斷:「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請住嘴。這些只不過是胡說八道的流言。有些人就是要靠在浪漫女人身邊才能讓自己快活。」他可能,他有可能是個懦夫嗎?
      某天亞歷山大去某個俱樂部聚會,不巧有個人在他面前不識大體地說了句雙關的曖昧玩笑話。於是發生了一件可怕的醜事:亞歷山大怒不可遏,他隨手拾起一個水瓶惡狠狠地摔在那人的頭上。
      「你竟然敢對我開這種玩笑? 對我! 」他試著克制自己的憤怒:「以為我不知道他是怎樣的蠢貨? 以為我不知道那些亂七八糟四處流傳的謠言?以為我不知道有關我可憐妻子浪漫蠢事的謠言?我一定會把這些毫無根據的笑話弄得一乾二淨寸草不留。」
        「但也別這樣做,亞歷山大先生! 」某個人冒險對他說。
        「所以要怎樣做?告訴我啊!」
        「你可以把謠言從頭除乾淨。」
        「哦!  的確。你說不准伯爵再到我家來?」
        「那是個聰明的方法。」
      「可是那樣造謠的人不就可以說他們有憑有據?再說我又不是暴君。如果這個傀儡伯爵可以使我可憐的妻子得到一點快樂,我怎麼可能因為那些白痴一直講些有的沒的就不讓她享受這蠢貨給他的小確幸? 我說這個白痴雖然以為自己是大情聖,其實他只不過是個無路用的廢物! 這有可能嗎? 勾引我妻子想讓她欺騙我?  拜託,我欸 ! 你們不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嗎?」
        「可是亞歷山大先生,你的面子……」
        「我活得實實在在,不管什麼面子。」
      第二天兩個面容嚴肅的男子出現在亞歷山大的屋子,他們要為被他丟瓶子侮辱的那人討個滿意的公道。
      「告訴他,」他對他們說:「把他的醫藥費帳單拿過來,我會付。其它損失還是什麼的我也照賠。」
        「可是亞歷山大先生……」
        「你們還想怎麼樣?」
      「我們什麼都不要,只是你侮辱別人的那部份……要有個誠意的彌補……要給一個真誠的解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或我壓根不在乎。」
        「如果你不願意,他要求和你決鬥。」
      「很好啊!看他什麼時候來。安排決鬥的事根本不用你倆費心,不干你們閒雜人等的事。你就去告訴他等到他那個被破瓶子砸爛的破腦袋傷好了以後就通知我一聲。他愛去哪裡決鬥就去哪裡決鬥,可以把我們鎖在一間房裡,我單用肩膀拳頭就可以搞定這事。除了拳頭之外的武器我都不用。這樣他就會知道亞歷山大·高梅茲到底是誰了!」
        「可是你公然嘲弄我們,亞歷山大先生。」一個人叫道。
       「一點也不。你們活你們的,我過我自己的。你們有尊爵不凡的老爸,你們全家都是貴族……我咧?我可是自己靠自己實實在在拼出來的——我根本沒人可以靠,我不想聽到什麼榮譽啦規則啦,那實在有夠虛偽。你們搞清楚我的立場了嗎?」
      兩個男人站起身來,其中一位擺起嚴肅但還不算無禮的神情(  畢竟這人也是個來路不明的富翁)  說道:
        「那麼,亞歷山大·高梅茲先生,容我告知你……」
      「你想說啥就說!但請注意你的用詞,我可是有另一隻水瓶在手上等著。」
         「那這樣……亞歷山大·高梅茲先生」他揚起聲調:「你就不是個紳士了。」
      「當然不是,我從來就不是紳士。我? 紳士? 我什麼時候成了紳士? 我從小就是個粗人,不是什麼紳士。我甚至從來沒有幫那個自稱是我老爸的人送過飯、他總騎著驢而我只能用走的。我當然不是個紳士。我?  紳士風度? 拜託! 笑死人了!」
       「我們走吧,」另一個人說:「我們在這一點用也沒有。至於你——亞歷山大先生——你將為你無禮粗鄙的行為付出代價。」
      「哦,我就等啊!至於那個因為舌頭太長所以被我擊碎頭骨的紳士——你們去和他說: 我再講一次,叫他把醫藥費帳單寄過來然後多多注意他講出來的話。至於你們兩個,哦,這世上的事誰也說不準,搞不好哪天你們會來拜託我,拜託我這個粗俗、不可理喻、沒有任何榮譽規則的土豪幫你們……那時我還是會幫你們啦,我可是一直在幫你各位紳士收拾爛攤子。」
        「這太誇張了 !  我們走!」
        說完這話,兩個紳士就趕緊離開了。

                                               ···

      就在那個晚上,亞歷山大和她的妻子解釋起砸瓶子引發的蠢事,而後又和她說起他和兩個紳士之間的爭吵,他津津有味地不斷描述著他的冒險,她一面聽,心裡不由得泛出恐懼。
      「 我,亞歷山大·高梅茲,一個紳士? 沒這回事! 我就只是個男人而已,但我可是個真真切切的男人!」
        「那我呢? 」為了把對話接下去,她問。
      「妳? 妳是個真真切切的女人,一個愛讀小說的女人。然後那個陪妳下棋的小伯爵他啥也不是,根本比廢物還廢。我幹嘛不准妳和他玩? 我會不准妳和一隻小狗玩嗎? 如果你去買一隻馬爾濟斯、一隻安哥拉貓或什麼小猴子回來,妳會把牠顧得好好的甚至親牠,我難道會把小狗小貓還是什麼小猴子扔到窗外? 哇! 這樣好像也不錯,牠們還有可能砸到某個不巧經過的路人,這樣就更讚了! 那個伯爵也只不過就是隻小狗小貓小猴子而已。妳就儘管和他一起玩,妳愛怎樣玩就怎樣玩!」
      「可是亞歷山大,他們說對了:你應該不准這個男人再來拜訪我們……」
        「妳說這個男人?」
        「隨你便,但你應該拒絕鮑達維亞伯爵再來我們家。」
      「為什麼? 如果妳讓他繼續來,代表他根本就不在妳心裡佔據什麼位置。如果妳開始對他感興趣,那妳就會想保護自己而把他送走啦。」
        「那如果我說我已經對他有意思呢?」
      「那樣也不錯啊! 妳看我們話又繞回來了! 妳就是想讓我嫉妒 !  我? 妳什麼時候才會曉得我和其他人根本不一樣?」
    
                                                  ···

      日子一天天過去,茱莉越能越不能理解他的丈夫,但她卻更加迷戀崇拜著他,她比以前更加焦慮,急切地想查明他是不是真的愛她。而另一方面,亞歷山大雖然完全信任他妻子的忠實,或該這樣說:亞歷山大的妻子壓根不可能欺騙他——欺騙一個真男人? 他也開始自言自語:「我可憐的妻子已經被這都城的生活、被她讀的那些小說沖昏頭了。」於是他決定帶她回鄉下,搬到他名下某個莊園裡住。
      「在鄉下休養一陣對妳的身體有幫助。」他對她說: 「這可以舒緩妳緊張的神經。喔對了,如果妳因為那隻小猴子不在身邊所以覺得無聊的話,妳隨時可以邀請他過來。現在妳總算知道我不會嫉妒了吧?  我對妳、對我妻子可是很信任的!」
       可是鄉下的日子卻使茱莉亞更加焦慮。她窮極無聊,她的丈夫不准她讀小說。
      「我帶妳到這就是想把妳從書裡抓出來,治好妳的神經衰弱以免症狀繼續惡化。」
        「我神經衰弱?」
      「那還用說? 妳的症狀就是這樣啊! 那些症狀都是從妳看的小說裡來的。」
        「所以我再也不能看那些書了?」
       「我可沒要妳這樣……我根本沒要妳幹嘛。我是殘忍的暴君嗎?  我對妳有過什麼要求嗎?」
        「沒有,你甚至沒求過我愛你!」
      「那當然,那是求也求不來的東西。再說我知道妳愛我,妳也不可能去愛其他人……妳早就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了,因為有我妳才知道一個真男人該是什麼樣子!就算妳勉強自己去愛其他人妳也辦不到。這種情話說夠了! 我早就跟妳講我不喜歡那些小說,它們只不過是那個小小伯爵喝茶聊天時講的蠢話而已。」
      當茱莉發現她的丈夫和一個一點也不漂亮的女僕搞上的時候,她可真的崩潰了,她一日比一日痛苦。某天晚飯後一個沒其他人的空檔,茱莉突然對他說:
      「別以為……亞歷山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西蒙娜搞上了。」
      「我根本沒打算糊弄妳。這根本一點也不重要,就算是最好的……」
        「你這話什麼意思?」
        「妳實在太美麗了,我不能每天搞妳。」
      她渾身發抖,這是她自結婚以來第一次聽到她丈夫明白地對她表示她的美麗。他是真愛她嗎?
        「可是,」茱莉說:「你和那下賤的人……」
      「就是妳想的那樣。她的俗氣正合我胃。別忘了我是在豬圈牛棚裡長大的,而且我超容易被我朋友說過的那種低俗淫蕩氣味吸引好不! 嚐過這種粗俗的開胃菜後,我就更能欣賞妳的美麗、優雅與精緻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在稱讚我還是侮辱我。」
      「妳看! 妳的神經衰弱又發作了! 我還覺得前陣子妳好一點了!」
      「當然! 你們男人只要看上哪個女的就想去幹,根本在欺騙我們……」
        「誰又欺騙妳了?」
        「你啊!」
      「這樣就叫我欺騙妳? 笑死人了! 又是從書上看到的鬼東西……我連一根針都不會給西蒙娜……」
        「不不……她對你來說就是小狗小貓或一隻小猴子!」
      「對,就是隻小猴子,就是這樣! 就只是隻小猴子! 她長的也最像猴子! 哇! 妳幫她取了個好綽號『小猴子』! 難道我這樣做代表我不是妳丈夫?」
        「你的意思是說就算你做了這事我還是你的妻子囉?」
        「我知道……茱莉,妳越來越聰明了……」
        「時間在走,經驗還是要有!」
        「妳會這樣當然也是因為我,不是因為妳那隻小猴子。」
        「是是是……因為你。」
      「好,我不敢相信這小小的粗事竟讓你覺得嫉妒。妳! 我的妻子!  因為那隻母猴? 我給她一點錢打發她走算了。」
        「當然,一個人有錢以後……」
      「她會拿這筆錢當嫁妝立刻嫁人,給他的丈夫嫁妝和一個男孩。如果這個男孩不巧像他父親一樣是個真男人的話,那他的丈夫可就人財兩得囉!」
        「你閉嘴! 閉嘴  ! 」可憐的茱莉忍不住哭了。
      「我還以為,」亞歷山大總結:「我還以為鄉下的生活已經快把妳的病治好了,看來妳最好還是多多注意,不要讓這個病更糟啦!」
        過了兩天,他們又回到城裡的屋子。

                                               ···

      
      茱莉繼續過著她痛苦的日子,鮑達維亞伯爵也繼續來他們家拜訪,但他的行為變得格外小心翼翼。到後來茱莉是越來越絕望了,她甚至開始聽從伯爵那些著了魔的情話,還故意在她的丈夫面前張揚他們特別的友誼。而她的丈夫看見後,也只是對茱莉警告:「妳再這樣下去,我們就只好搬回鄉下讓妳好好休養休養囉。」
        某天,茱莉實在絕望地忍無可忍,她衝著她的丈夫大叫:
        「你不是個男人,亞歷山大! 不是!  你不是個男人!」
        「妳在說什麼? 我?  為什麼我不是?」
        「不,你不是個男人。你不是!」
        「妳給我好好解釋一下!」
      「我現在知道了,你根本不愛我……你對我一點都不感興趣! 你甚至不把我當作孩子的母親! 因為你想和大家炫耀所以你才娶我! 你只想向大家展示我的美貌,讓大家羨慕你!」
      「哦,哦,又是從小說上看到的東西。為什麼我不是個男人呢?」
        「我現在知道了! 你根本不愛我!」
       「我告訴你幾百遍了,這些愛來愛去我愛你你不愛我的字句全都是廢話! 只適合和什麼小小伯爵吃飯喝茶的時候拿來殺時間。」
        「我現在知道了! 你根本不愛我!」
        「哦……妳還想說什麼嗎?」
        「你讓那個伯爵——你叫他猴子的那個——你說他愛來就來,什麼時候都可以來!」
        「這事是妳答應的!」
      「我沒理由不答應! 如果他是我的情人呢? 亞歷山大你現在給我聽好了!  他是我的情人!」
       亞歷山大不動聲色,繼續看著他的妻子。茱莉以為他的丈夫會突然暴怒,於是她就更激動地大吼:
       「所以呢? 你不是應該像殺了你上一個女人一樣把我殺掉嗎?」
      「你們說我殺了那個女人,那根本不是真的,就和你說那隻猴子是你的情人一樣不是真的。你想激怒我,所以故意對我撒謊。你想要把我變成奧賽羅,可是我家可不是劇院。然後如果妳繼續這樣子幹下去妳遲早會發瘋的,我們就必須把妳關起來。」
        「發瘋? 我發瘋?」
      「超明顯的! 妳已經瘋到認為自己有個情人的程度了! 我的意思是——妳居然還想叫我相信我妻子會欺騙我? 騙我? 亞歷山大·高梅茲可不是隻猴子! 他可是堂堂正正一條好漢! 想叫我相信? 妳永遠不會得逞的! 想叫我對妳咬耳朵講那些妳從小說裡看到的廢話? 講那個小小伯爵吃飯喝茶的時候拿來殺時間的廢話? 永遠不可能  !我家可不是劇院!」
        「懦夫,懦夫,你是個懦夫!  」茱莉不受控地大吼大叫。
        「看來我們得要採取非常手段了。」她的丈夫回答。
        然後他就離開了。

                                               ···

        
        這場鬧劇過後兩天(這兩天他曾經把他的妻子軟禁起來),亞歷山大把她叫進他的書房。可憐的茱莉嚇壞了,她發現她的丈夫在那等她。鮑達維亞伯爵也在那裡,房裡還有另外兩個紳士。
      「聽著,茱莉。」她的丈夫語調帶著可怕的沉靜:「這兩位紳士是精神科醫師,我把他們請來只是為了確認妳的身心狀況,這樣我們才能給妳安排最好的治療。妳的身心狀況很差,妳在清醒的時候應該也知道這點。」
      「你在這做什麼? 胡安? 」茱莉開口向伯爵問,對她丈夫 不理不睬。
      「你們看見了吧?」 她的丈夫把臉轉向兩位醫師,對他們說:「她一直有這種幻覺,她一直覺得這位紳士是她的……」
      「是! 他是我的情人! 」她打斷對話:「如果我講的不是真話,伯爵可以否認!」
        伯爵的雙眼愣愣地盯著地板。
      「你見到了吧,伯爵,你看她精神錯亂得好可怕啊! 」亞歷山大對伯爵說:「當然你從來沒有和……反正你也不會和我的妻子有什麼特殊關……」
        「當然沒有! 」伯爵大喊。
        「你們看到了吧? 」亞歷山大繼續對醫生叫道。
      「你怎麼敢這樣說! 胡安! 我最親愛的! 你怎麼敢不承認我已經屬於你了? 」茱莉大喊!
        伯爵在亞歷山大嚇人的目光裡瑟瑟發抖,回答道:
      「請克制一點,夫人。我這麼常去妳家作客,妳也很清楚我們只是朋友,夫人,我是妳的朋友、也是妳丈夫的朋友。而我,鮑達維亞伯爵,永遠不會冒犯這樣一……」
      「像我這樣一位朋友? 」亞歷山大插嘴:「我! 我,亞歷山大·高梅茲? 沒有任何伯爵敢冒犯我,我的妻子也不可能背叛我。紳士們看見了吧,這個不幸的女人已經完全瘋了。」
        「你也一樣——胡安,我的寶貝——你也一樣! 」她大吼大叫:「懦夫! 你也是個懦夫! 因為你是懦夫所以你才怕得要死! 我丈夫一威脅你你就不敢說出真相! 你是幫兇! 你和他們一起搞出這場鬧劇,想讓大家誤以為我瘋了! 懦夫! 爛人! 你和我丈夫都是大爛人!」
        可憐的茱莉神經一緊,頓時昏了過去。
      「現在,親愛的先生,」亞歷山大對伯爵說:「我們先出去吧,讓兩位厲害的醫生對我可憐的妻子做個診斷。」
      伯爵隨他起身。他們走出房間時,亞歷山大對他說:「現在你有兩條路可以選。一是宣布我妻子精神錯亂,再不然我就砍斷你的腦袋——連她的一起砍。就看你怎麼選。」
      「我該做的事是清算自己還欠你什麼東西,省得我們以後再有瓜葛。」
      「不不! 你欠我的就是閉上你的嘴! 所以我們下結論囉:我的妻子精神錯亂,而你比蠢貨還蠢。然後——你最好給我注意點!  」說完他便拿出一支左輪手槍。
      幾分鐘之後,兩位醫生走出亞歷山大的書房,他們兩人私下討論:
        「這真是個可怕的悲劇。我們該怎麼辦?」
      「除了宣布她精神錯亂外還能怎麼辦? 要不然這人會把她和那個可憐的伯爵一起殺死。」
        「但是我們的職業道德……」
        「我們的職責包括去阻止更嚴重的犯罪。」
        「我們宣布亞歷山大先生精神錯亂不好嗎?」
        「不,他沒有瘋。他有其他毛病。」
      「可憐的女人! 聽她說話真夠嚇人了。我實在怕她最後真的會瘋掉。」
      「嗯……我們宣布她精神錯亂或許是救她唯一的方法了。不管怎樣,我們得盡快讓她離開這屋子。」
      就這樣,他們宣布她精神錯亂。她丈夫就把她送去某間療養院。

                                                  ···

      茱莉發現自己成了療養院裡的女囚犯,每個了無繁星的夜晚,濃厚、陰沉與寒冷的雲層就會籠罩住她的心靈。他們幾乎每天都帶孩子去療養院,讓他見見母親。這也是她唯一的慰藉了。她總是緊緊摟著他,她的淚水浸潤著孩子細小的臉。儘管他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那可憐的男孩也隨著她哭了。
      「噢!我的寶貝,我親愛的寶貝! 」她會這樣說:「如果我能把你身上來自父親的血吸乾該有多好啊! 他真的是你父親啊!」
      當她孤身一人時,那可憐的女人覺得自己漸漸陷入瘋狂的邊緣,她會這樣胡思亂想:「我這樣豈不是真要在這瘋了? 如果我一直說服自己那樁和無恥伯爵的情事是場夢、是場幻想的話……那我豈不是真要瘋了? 噢,懦夫! 他真是個懦夫! 居然把我遺棄在這! 居然放任他們把我關在這! 噢! 這隻小猴子—小猴子! 我的丈夫說對了! 為什麼亞歷山大不乾脆一點殺掉我們兩個呢? 噢不! 這種報復比被殺掉還可怕! 他幹嘛去殺那隻膽小的猴子! 不,他強迫他對我撒謊、強迫他丟下我,這真是個侮辱他的好方法! 只要我丈夫在場,他總要瑟瑟發抖。噢, 他在我丈夫面前瑟瑟發抖! 那是因為我丈夫是個真男人嗎? 他為什麼不把我殺了? 如果他是奧賽羅他早就把我殺掉了! 噢, 可是亞歷山大不是奧賽羅,他不像奧賽羅一樣冷血! 奧賽羅是個殘暴的摩爾人,可是他並不聰明。亞歷山大有一個強健的腦和可怕粗鄙的自我意志! 不! 這個人根本用不著殺掉他第一個妻子。他只要逼逼她,她就會自己死了! 是在他面前活生生嚇死的。可是我呢……他真的愛我嗎……」
      在這瘋人院裡,痛苦的兩難困境又繼續撕扯著她的心靈,不停息地對著她扭擰纏絞。「他愛我? 還是他不愛我? 」接著她會對自己說:「至於我……我瘋狂地迷戀著他!」
      她害怕自己真的發瘋,最後她乾脆假裝承認她和鮑達維亞伯爵的情事都只是自已的幻覺。院方的人以為她被治癒了,於是通知她的丈夫。
      某天院方的人把茱莉叫去客廳,她的丈夫早已在那等著。她跪拜在他腳下,啜泣道:
        「原諒我!  亞歷山大,原諒我!」
        「茱莉,起來。」他說,一面把茱莉扶起來。
        「原諒我!」
      「原諒妳? 原諒妳什麼? 他們告訴我妳已經治好了,妳已經不再出現那些幻覺……」
      茱莉害怕地注視著她丈夫冷峻而銳利的雙眼。她覺得她被一種瘋狂而盲目的愛情支配著,心裡也染上一層同樣盲目的恐懼。
      「你說對了,亞歷山大,你是對的。我發瘋了,確確實實瘋了。那只是為了使你嫉妒,我胡亂編出全部的事,除了謊言它們什麼也不是。真的,我怎會欺騙你呢? 我? 欺騙你? 你相信我了嗎?」
      「有一次,茱莉……」她丈夫冷冰冰地說:「有次妳問我我是不是真的殺掉我第一個妻子,我反問妳相不相信。那時妳回答了什麼?」
        「我說我不相信,我說我不可能會相信。」
       「好,那這樣,我現在就和妳說我不相信、也不可能會相信妳曾經獻身給那隻猴子。這樣夠了嗎?」
       茱莉又開始顫抖,她覺得自己落入瘋狂的邊緣——一種恐懼與烈愛交織的瘋狂。
      「那現在……」那可憐的女人吻著她的丈夫,在他耳邊輕聲細語道:「現在,亞歷山大……告訴我你愛我嗎?」
      隨後她在亞歷山大身上看見一樣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她發現這個財產雄厚、白手起家的男人,其實也嫉妒地深深藏起他敬畏、謹慎而含蓄的靈魂。彷彿一道閃瞬即逝的狂野電光照亮他靈魂漆黑幽暗的湖泊,使得湖面閃爍著微微的光彩。她看見這男人如匕首般銳利冷峻的雙眼現在含著兩滴淚水,接著他突然喊叫著:
      「你問我愛妳嗎? 我親愛的孩子……我愛妳嗎! 我全心全意愛妳、我以全身血肉、全部一切愛妳,我愛妳甚至勝過愛我自己! 當我們結婚的時候我並不愛妳。但是現在? 我狂野地、盲目地熱愛著妳。不要再說妳屬於我了,我現在屬於妳!」
      接著他以野獸般的憤怒、熾熱地、像個瘋子般發狂地吻著她。同時胡亂地叫喊:「茱莉!  我的女神! 我的一切……」
        當她看見他丈夫赤裸裸的靈魂後,她覺得自己又要瘋了。
      「亞歷山大,現在我願意死了……」她把頭斜倚著他的肩膀,在他耳邊輕聲說。
      聽見這話,這人似乎從自己的睡夢中立刻驚醒。他的眼神剎那間變得銳利冷峻,原本含著的淚水也被這肅殺的目光所吞沒。他說:
      「剛才什麼也沒發生,茱莉。妳明白嗎? 現在妳知道所有事了,但我並沒有說過剛剛那些話……聽著,忘掉那些話。」
        「忘掉那些話?」
        「好,妳可以記住,可是要假裝妳從來沒聽過那些話。」
        「我把它默默記住就行了。」
        「妳不可以複誦那些話,連對自己也不可以。」
        「我不會的,可是……」
        「這樣就夠了。」
      「看在你的份上,亞歷山大,讓我再說一會兒吧,一下下就好。你是因為我自己而愛我,因為我的靈魂而愛我——就算我已經屬於另一個人也不管? 還是因為我只是某樣屬於你的東西而愛我?」
      「我已經跟妳說了,妳必須把我剛剛講的話通通忘掉。如果妳再繼續這樣,我就把妳留在這了。我是來這帶妳回家的,妳的病必須完全好妳才能走。」
        「我已經完全好了!  」她的妻子猛烈地宣布。
        亞歷山大就這樣帶著她回家。

                                               ···

      茱莉從療養院回來沒幾天後,鮑達維亞伯爵接到亞歷山大一封半邀請半命令的信,請他到他的屋子吃頓晚飯。信是這麼寫的:

      如你所知,親愛的伯爵,我妻子的病已經完全治好,並且離開療養院了。這個不幸的女人曾在她症狀發作時深深冒犯了你——她並不是有意這麼做的——她假想你犯下一件像我、像你這樣真正的紳士不會犯下的不名譽醜事。我想邀請你這星期四,也就是後天晚上一起吃頓晚飯。我非常想讓像你這樣的紳士得到你應得的、圓滿的歉意。我的妻子求你來,我也要你來。如果時間到了你卻不出現,不接受我們的歉意與解釋,你會承擔苦果。再說,你也知道我會怎麼做。

                               亞歷山大·高梅茲

      鮑達維亞伯爵接下這個邀請,他面色蒼白,全身發抖,畏畏縮縮地赴約。晚餐的話局十分悲慘,他們當著僕人們的面談論最輕浮瑣碎的無聊話,中間還夾雜一些亞歷山大充滿暗示而猙獰的玩笑。他丈夫說了什麼,茱莉就跟著附和。甜點上完之後,亞歷山大轉身對某個僕人吩咐:「拿茶過來。」
        「茶!  」那可憐的聲音從伯爵的嘴裡逃了出來。
      「親愛的伯爵,」屋子的主人說。「我先說我不會胃痛,這只不過是合合規矩罷了。兩個紳士之間有如果什麼要解釋的話,喝茶倒是挺合適。」
        接著他轉身向僕人叫道:「好了,你們可以走了!」
      客廳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伯爵怕得瑟瑟發抖,他連茶都不敢嚐一口。
      「先幫我倒點茶,茱莉」他的丈夫說。「我先喝,伯爵,讓我給你表示一下。表示你可以在我家放心地喝茶。」
        「可是我……」
        「不不! 伯爵,雖然我根本就不是個紳士,或是離『不是個紳士』也差得遠,我還用不著這種低劣手段。現在讓我太太和你解釋幾句。」
      亞歷山大朝茱莉望了一眼,然後她開始慢慢地、慢慢地說話,她的語調彷彿鬼魅般陰森森。她美麗的無比燦爛,她的雙眼像閃電般迸出火花。她的字句冷淡而緩慢地流瀉,但任誰都能發覺一簇張著血盆大口的火焰正在字句底下燃燒。
      「我叫我丈夫邀請你來這,伯爵,」茱莉說道。「因為我曾經重重冒犯您,我還欠你一個解釋。」
        「冒犯我? 茱莉?」
      「別叫我茱莉! 就是你! 我精神錯亂的時候,當我瘋狂地傾心於我丈夫、想知道他到底愛不愛我的時候,我曾試著誣陷你勾引我。那只是……出於嫉妒與我那時的精神錯亂——我被那種狀態搞迷糊了——才會去誣陷你。這全都不是真的,從來都不是真的。如果我沒瘋,這事對我會是多大的恥辱啊! 你說是不是,伯爵?」
        「是,是……茱利夫人。」
        「是高梅茲夫人。」亞歷山大糾正道。
       「你必須原諒我和我丈夫,原諒我們叫你『小猴子』的時候誣陷你的事。」
        「我原諒你們。」
      「我那時誣陷你做了件卑鄙的事,像你這樣的紳士是不屑做這種卑鄙下賤的行為的。」
        「這話說得正好。」亞歷山大補充:「說得太好了,『一位紳士不屑做卑鄙下賤的事。』」
      「我再說一遍,即便我會被……也真的應該被原諒,畢竟我那時候精神錯亂。儘管這樣,我還是求你寬恕我。你願意原諒我嗎?」
      「好好好,我願意……我原諒妳……原諒你們兩個。」伯爵半死不活地哀號,恨不得馬上離開這間屋子——越快越好。
        「我們兩個? 」亞歷山大打斷他。「我要你原諒幹嘛?」
        「呃呃,你說的對……你說的對……」
      「算了,你先冷靜點。」亞歷山大說。「你看上去超級不自在,喝杯茶吧。茱莉,幫伯爵倒杯茶來。你想在茶裡加點椴樹花嗎?」
        「不不,不了……」
      「好,現在我的妻子已經把她該對你說的話說完了。她因為一時精神錯亂做出些蠢事,你也已經原諒她了。我只剩下一件想求你的事,就是我希望你以後常來拜訪我們,給我們家賞賞臉。發生了這麼多事,你也一定曉得假如我們斷了關係,那會有什麼樣的糟糕後果啊! 多虧我細心的照顧,我的妻子現在已經完全康復,你來這邊也不會有什麼危險了。為了向你證明我完全相信我妻子已經康復了,我要把你們兩個單獨留在這,畢竟她有可能想對你說一些她不敢當著我面講的話、或者一些她不許我聽到的話。」
      亞歷山大離開房間,留下他們兩人面面相覷,而他們都對他這舉動感到萬分驚訝。
        「好個真男人!  」伯爵心想。
        「他真是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茱莉對自己說。
      他走了之後,房裡一片迫人的寂靜。茱莉和伯爵都沒膽注視對方。鮑達維亞瞄著茱莉的丈夫剛走出去的那扇門。
      「不要那樣瞧那扇門,」茱莉說。「你不了解我丈夫,他不會躲在門後面竊聽。」
        「我怎麼知道他不會? 他說不定還會帶幾個閒人過來。」
        「你為什麼說這話,伯爵?」
      「妳以為我忘的了那天嗎? 他帶了兩個醫生一同演戲! 他千方百計地侮辱我!  最後還強迫那兩個醫生宣布妳瘋了!」
      「可是那是真的啊! 如果我那時候沒有精神錯亂,我永遠也不會說你是我的情人啊!」
        「可是……」
        「可是什麼……伯爵?」
        「妳是要宣布我瘋了嗎? 茱莉,妳是在否認……」
        「如果你可以的話,請叫我茱莉女士或高梅茲夫人。」
      「高梅茲夫人,妳的意思是……因為某種緣故……妳終究還是不接受我的追求……也不接受我的愛?」
        「伯爵!」
        「可是妳不但接受了它們,甚至還挑動它們……」
       「我早告訴過你了,伯爵,我那時精神錯亂。你要我再說一遍嗎?」
        「妳不承認我曾是妳的情人?」
        「我再說一遍,我那時精神錯亂了。」
        「我連一秒都不想待在這! 再見!」
      伯爵向茱莉伸出他的手,害怕她會拒絕。但她仍舊握住他的手,對他說:
      「現在你曉得我丈夫說過的話了,你想來就來,什麼時候都可以。感謝上帝、感謝亞歷山大,我的病全都好了,所有的一切都好了,伯爵。如果你不再來拜訪我們,可是會有糟糕的後果的!」
        「可是,茱莉!」
      「什麼? 你又想再來一次? 我沒告訴過你我那時精神錯亂嗎?」
        「我真的快要被妳和妳丈夫逼瘋了!」
        「你? 把你逼瘋?  我倒覺得這可不是什麼簡單事!」
        「這還用說嗎? 妳叫我小猴子!」
       茱莉頓時哈哈大笑。伯爵又羞又惱,便轉身離開,暗暗對自己發誓他再也不會回到這房子。
      這些精神壓力壓迫著可憐的茱莉,使她的生活支離破碎,不久後,她便病倒了。她的神經衰弱,彷彿真要瘋了。她的症狀經常發作,迷離的意識狀態下,她總用最殷切、最熱情的字句喊著她的丈夫。他會不顧一切,竭盡所能地安撫他那正受無限苦楚折磨的妻子。「我屬於妳! 我全都屬於妳! 」他總在這樣她耳旁輕聲細語說,她死命依偎他的脖子,把他緊緊勒住。
      他帶著她離開都城,搬到鄉下的莊園,他希望鄉間的生活能舒緩她的病痛。可是這病已經深入膏肓,慢慢奪走了她的生命。
      當這個富人明白死神即將從他手中搶走他妻子時,他全身上下被一種冷酷而頑固的憤怒所支配。他費心找來全國最好的醫師,但他們總對他說:「她已經沒指望了。」
        「幫我救救她……」他會這樣請求。
        「這真的沒辦法了,亞歷山大先生,真的沒辦法。」
      「救救她! 我告訴你! 我願意犧牲我所有資產、所有財富來救她!」
        「這真的沒辦法,亞歷山大先生。」
      「那我願意以我的命換她的命! 你們會做輸血手術吧! 把我的血全抽出來輸到她身上!  快點! 現在就……」
        「這真的沒辦法,亞歷山大先生,真的沒辦法。」
      「你這什麼意思! 沒辦法? 我說……我說我願意為她捐出我所有血! 」
        「只有上帝救得了她了。」
        「上帝? 上帝在哪?  我從來沒想過上帝!」
       他朝他的妻子轉過身,她一臉蒼白,比以往更加美麗——那是一種即將消逝的極致美麗,對她說:
      「茱莉,上帝在哪裡? 」她大而迷離的雙眼望著天花板,好像在說:
        「祂在那裡。」
      亞歷山大注視著懸在床頭的十字架,他把它輕輕取下,緊握在手裡大叫:「幫我救救她! 幫我救救她! 我所有東西,所有財產,我身上所有的血,我自己的……都給你了……」茱莉會望著他微笑。她丈夫這盲目的憤怒使得她心靈泛起甜美的微曦。她終於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快樂了! 而她竟然懷疑過她丈夫愛不愛她?
      生命一點一滴從她身上褪去,她幾乎和大理石一樣冰冷。她的丈夫會躺在她身旁熱切地擁抱著他。他想把身上所有的溫暖傳給她、想把每陣氣息都傳給她,好補上她一日日消逝的生命溫度。他已近乎瘋狂,而她總是對他微笑著。
        「我要死了,亞歷山大,我要死了……」
        「不,妳不會死的。」他會這樣說。「妳不可能會死。」
        「你的妻子是不會死的,對吧?」
      「對,我的妻子不可能死,我寧願自己死一死。我們總會知……讓死神來吧! 讓祂來找我! 讓死神來找我吧! 死神你來吧! 」
      「噢! 亞歷山大! 我現在知道我沒有白白受苦了! 我竟然懷疑過你愛不愛我!」
      「不! 我不愛妳! 不! 我告訴妳幾千遍了,茱莉,這些愚蠢的情話只不過是書上的雜碎。不,我不愛你。愛? 愛? 那些混蛋那些懦夫嘴裡講著愛,卻放他們的妻子白白死去。不,那不是愛!  我不愛妳…… 」
      「嗯……你說什麼? 」她軟弱地問。昔日的恐懼再次在她心頭縈繞。
      「不! 我不愛你! 我……我……我找不到能用的字……」接著他迸發出一陣綿長而沒有淚水的啜泣,悲哀的宛若死神的嘆息,宛若一陣殘忍而野蠻愛情痛苦的嗚咽。
        「亞歷山大!」
      她的喊聲有氣無力,彷彿一場得不償失戰役勝利後哀傷的喜悅。
       「噢,妳不會死,妳絕對不會死。噢我不要妳死! 拜託殺了我吧,茱莉!  可是妳一定要好好活著! 殺了我吧!」
        「真的,我真的要死了……」
        「我和妳一起……」
        「那我們的孩子呢? 亞歷山大!」
        「他也要一起死。沒了妳難道我還會愛他嗎!」
        「噢上帝!  亞歷山大!  你瘋了!」
       「對對 !  我就是個瘋子! 我一直以來都是瘋子,我為妳瘋狂!  茱莉! 我為妳神魂顛倒……我一直是個瘋子……殺了我吧茱莉!  讓我跟妳一起走!」
        「如果我能……」
        「不不!  殺了我! 妳一定要好好活著  ! 自己好好活著!」
        「那你呢?」
        「我? 如果我不再屬於妳,我乾脆死了好了!」
        他把她摟得更緊,似乎想永遠這樣摟著他。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是誰了嗎? 亞歷山大?」 茱莉在他耳旁低語。
        「我? 我只不過是個人,一個妳親手打造的男人。」
       這字眼宛若墓中的呢喃,宛若生命的港岸朝著剛滑進渾沌黑水的小船所發出的聲響。
      亞歷山大霎時發覺自己強壯的雙臂正摟著一具了無生氣的軀體。他的靈魂彷彿被末日之夜寒冷的死亡氣息所支配。他站起來,望著那位僵硬、了無氣息的美人,他從未見過她如此美麗莊嚴,她似乎沐浴在末日之夜過去後永不消散的晨曦裡。比起對這具冷若寒霜軀體的記憶,他更感覺到他的一生像一朵凍雲般從自己眼前穿行而過。他對所有人——甚至對自己——隱瞞著他的過去。他甚至想起他那悲悽的童年歲月;想起他被那個『叫做父親的人』無情抽打而渾身發抖的時刻;想起那個人對著他破口大罵的時刻;想起他忍無可忍朝著小村落教堂裡的基督像揮舞拳頭的那個夜晚。
      他終於離開那房間。他關上房門,跑出去找他的孩子。男孩才剛滿三歲,那父親把孩子摟抱起來,讓自己緊緊鎖在他的身旁,開始瘋狂吻他。孩子不習慣父親急切的親吻——他之前當然從未被這樣吻過——或許他也發覺一股野蠻的激情正在他父親的胸口奔騰,便大聲哭了起來。
     「 安靜點,我的孩子! 安靜點! 你肯原諒我這麼做嗎? 你肯原諒我嗎?」
      男孩被他嚇壞了,不敢哭出聲響。他直直望著他父親,而他的父親正從他雙眼、嘴裡、頭髮上死命搜索著他已逝去的茱莉——搜索著她的雙眼、嘴,還有頭髮。
        「原諒我! 我的孩子!  請原諒我!」
      他把自己關在某間房一會兒,好整理整理自己的遺願。然後他回到他妻子身旁——或那具曾經是他妻子的軀體身旁。
      「我把我的血給你! 」亞歷山大對他妻子說,彷彿他能聽見似的。「死亡把妳帶走了,而現在我也要去接妳了!」
      在那一瞬,他彷彿見到她的妻子對著自己眨眼微笑。他開始呼喚著她、緊緊抱住她,在他耳旁輕聲說著她最愛聽的小情話。可是她依舊冰冷如霜。
      後來,他們不得不撬開那扇房門。他們看見他以雙臂緊緊摟住他的妻子。他了無氣色,身體冰冷,沐浴在他早已流盡的一片鮮血裡。


【譯註】

①  Sultan 指穆斯林王國的國王
②  Cabuerniga 村落名,位於西班牙北部坎達布里亞自治區
③  Indians 西班牙人用以稱呼在美洲發財之後返國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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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mann H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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